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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之后,日子渐渐好起来。 周良茂开出的那块荒地种上了玉米,每日天不亮就去侍弄,锄草、松土、浇水,一丝不苟。周良洛依旧每日去陈记药铺,药材越认越多,抓药越来越熟练,有时还能帮陈老先生给病人把把脉——当然,只是学着把,真正开方子还差得远。 周岸洛的功课也没落下。每日从私塾回来,他就趴在桌上写字,写完字就背书,背完书就帮大哥干活。周良茂和周良洛都劝他少干点,别累着,他却不肯,说:“大哥二哥都干活,我不能光吃不干。” 这日,周良洛正在药铺里整理药材,忽然听见有人叫他。 “周家二小子!” 他抬头一看,是村里的王大叔,赶着牛车停在铺子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 “王大叔?您怎么来了?” “你大哥让我捎个信儿。”王大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“说是镇上刘员外家的管家来找他,要买咱们山上的药材。你大哥让你回去一趟,商量商量。” 周良洛愣了一下,连忙接过信,向陈老先生告了假,跟着王大叔往回赶。 路上,王大叔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原来刘员外家新开了一间药铺,需要大量药材。刘管家在镇上打听了一圈,听说周家村山上药材多,就找上门来。周良茂作为村里最能干的年轻人之一,自然被找上了。 “这可是个好事儿。”王大叔说,“要是能跟刘员外家搭上线,往后你们三兄弟的日子就好过了。” 周良洛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疑惑。刘员外是清河镇上有名的大户,怎么会找上他们这些穷小子? 到了家,周良茂正在院子里等着,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想必就是刘管家。 “二弟,你回来了。”周良茂迎上来,“这位是刘管家,想跟咱们谈笔买卖。” 周良洛上前见礼,刘管家打量了他一番,点点头:“你就是周家二小子?听说你在陈记药铺做事?” “是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刘管家说,“我家老爷新开了一间药铺,需要大量药材。听说你们周家村后山药材多,想雇人上山采药,有多少收多少。你懂药材,这事由你牵头最合适。” 周良洛沉吟了一下,问:“价钱怎么算?” 刘管家报了个数,周良洛心里暗暗盘算——比镇上药铺的收购价高两成。 “刘管家,”他说,“价钱我们没意见,只是有一桩,这采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得有人带着。我们村里有几个老采药人,经验足,能不能让他们也加入?” 刘管家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,只要药好,人不拘。”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。 送走刘管家,周良茂拉着周良洛进屋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:“二弟,这可是个好机会!要是能干成了,咱们就能攒下一笔钱,往后……” “大哥,”周良洛打断他,“这事没那么简单。” 周良茂愣住了:“怎么?” 周良洛坐下来,把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。刘员外家开药铺,要大量药材,这是好事。但采药的人多了,药材就会越来越少,明年后年怎么办?价钱虽然比镇上高,但如果刘家以后压价怎么办? “大哥,咱们得想长远些。”周良洛说,“不能只看眼前。” 周良茂挠挠头,有些为难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 周良洛沉思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找村里的老人们商量商量,看看能不能定个规矩。哪些药可以采,哪些药不能采,采的时候留多少根,大家都按规矩来。这样药材才能年年有,不至于采绝了。” 周良茂听了,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我这就去找王大叔他们。” 那天晚上,周家三兄弟的土屋里挤满了人。村里的老人们都来了,围坐在火盆边,听周良洛说话。 周良洛把想法说了一遍,老人们纷纷点头。王大叔说:“二小子这话在理。我年轻时采药,那会儿后山的药材多得是。这些年大家只顾着采,也不管留不留根,药材越来越少。再这么下去,过几年就啥也没了。” 另一个老人说:“可定规矩容易,谁听啊?” 周良洛说:“所以我想,咱们自己先定个规矩,自己先守着。采药的时候,根太小的不采,留些好的在地里,来年还能长。价钱方面,咱们统一卖给刘家,不私下乱卖。这样刘家信得过咱们,价钱也能稳住。” 众人商议了半宿,最后定下几条规矩,由周良洛执笔写下来,大伙儿按了手印。 第二天,周良洛去镇上找刘管家,把村里的规矩说了一遍。刘管家听完,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 “这是你想出来的?” “是村里老人们一起商量的。”周良洛说,“刘管家,这样采药,虽然慢一些,但药材能年年有,对大家都好。” 刘管家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周家二小子,你是个有脑子的。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往后你们村的药材,我刘家全包了,价钱只高不低。” 周良洛松了口气,深深作了一揖。 消息传开,村里人都很高兴。周良茂更是逢人就夸:“我二弟就是有主意!” 只有周良洛自己知道,这事才刚刚开始。 接下来的日子,他更忙了。每日从药铺回来,还要统计各家采的药,登记数量,算账分钱。有时村里人有纠纷,也来找他评理。他虽然年纪不大,说话却有条有理,村里人都愿意听。 周岸洛看着二哥忙进忙出,有时半夜还在灯下记账,心里既佩服又心疼。他悄悄给二哥倒了碗水,放在桌边,又悄悄退出去。 周良茂也没闲着。他除了种地,也开始学着认药材。周良洛教他,哪种药长什么样,哪种药值钱,采的时候要注意什么。周良茂学得认真,虽然认得慢,但记性牢,看过一遍就能记住。 这日,周良洛从镇上回来,带回一个好消息:刘员外听说他们村的事,特意让刘管家送来五十两银子,算是预付款,让他们添置采药的工具。 “五十两!”周岸洛惊得张大嘴巴,“这么多!” 周良茂也愣了:“刘员外这么大方?” 周良洛点点头:“刘管家说,这是老爷的意思,信得过咱们。” 周良茂搓着手,有些激动:“那咱们得好好干,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。” 周良洛看着大哥和三弟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,半年过去了。他们三兄弟从失去双亲的悲痛中走出来,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。虽然日子还苦,但已经有了奔头。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:人活一世,不求大富大贵,但求问心无愧。 他想,他们没有让爹娘失望。 夜里,周良洛坐在窗前,借着月光,翻开陈老先生送给他的医书。书上记载着各种药材的习性、采摘时节、炮制方法。他看得很慢,一字一句,用心记下。 窗外,蛙声阵阵,春意正浓。 他知道,这个春天,不只是万物生长的季节,也是他们三兄弟新生活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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